記得那個時候,我是擔任了索菲亞的碩士指導教授而與她熟識。在那之前我對索菲亞的記憶不是非常深刻,我只記得我確實知道這個學生,每個老師對自己教過的課、見過的學生多少都有些印象,她大學時的主修其實是醫學,而我恰巧對她還記得一些。
我和索菲亞開始有深入交集之前的事大抵雞毛蒜皮,不足掛齒,我就從她來到我這裡研讀碩士班之後開始。我不會告訴你什麼天雷勾動地火的故事,我們之間確實有深刻的情誼,但我們純粹是醫病關係和師生關係。當時我因為一些長年的身體毛病煩燥得很,她作為一名物理治療師只是想幫我一把。我想醫病關係的成立在某方面也把我們之間的地位給打平了,平時我是她的老師,她得聽我的意見,但當話題來到健康狀況的時候,她是我的治療師,我得反過來聽她的意見。這挺有趣的,就像我們兩個在玩翹翹板,一下子她占上風,一下子我占上風,我們兩個互相討價還價,又互相禮讓。對索菲亞來說,我或許是一個高高在上、嚴厲又不近人情的老頑固,但實際上,我們之間並沒有孰優孰劣,在求知的路上我們是平等的。
物理治療師的療程中經常帶著病患認識自己的身體(也許你去領教過他們的治療方式,你會懂得我的意思),尤其是像我這種不只身上有病、精神還特別緊繃的人。我可能得配合索菲亞的治療需求脫下衣服,或者讓她觸摸我的身體,我對這種事情並不避諱,甚至可以說有不少經驗,她教我該怎麼對待我自己,她知道該怎麼用她的巧手讓我痛不欲生(然後我的偏頭痛就緩解了),她也能教我如何輕鬆地深呼吸,好讓我更好入睡。我習慣了她的觸碰,我的感覺很好,但我畢竟不是學醫的,我開始對我曾經一知半解的醫學知識感到疑惑。我會請教她,她會向我示範該怎麼做,我們兩人各自的身體就是最好的現場教材——她讓我在她身上摸索,她也會在我身上操作她的治療手法。我們的身體變成了探討知識的工具,也可以說像是玩具,或者遊樂場,隨你怎麼說。我們變得沒有分寸,我們拿身體開玩笑,我們認為這是在探討正經知識,就算袒胸露背、摸腿摸臀也沒什麼好害羞的。我們後來甚至互相幫忙(治療師本人也是會腰酸背痛的,她可不能幫自己全身按摩),她總是嫌棄我的動作不夠柔軟、不夠精確,我花了點時間明白索菲亞口中的「觸診」是什麼:那是種光靠觸摸就能清楚感受每一條肌肉分布、每一道解剖構造分界的無形經驗,我能光靠觸感理解身體運動時的筋骨磨擦和滑動,我知道那些骨頭和筋肉會往什麼方向去,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
一幅人體結構和人體機械運動的全景圖開始在我腦內成形,就像走進達文西所畫出來的人類解剖圖,我可以理解幾個世紀前的畫家們為什麼喜歡裸體,公元前的希臘雕塑家為什麼也喜歡裸體。那是種撇除情色意涵的純粹的美麗,充滿了力與美。古希臘的奧林匹克選手們個個被要求是年輕、健壯、品格和體態都完美無瑕的少年,他們在夏季陽光下全裸著參加競技比賽,在身上塗抹橄欖油增加肌膚光澤,我想那就是對肉體的景仰之心的體現。那種景仰其實多少是帶著生理成分的欣賞,畢竟那就是人類物種繁衍的原動力之一。
這份欣賞可以是不膚淺的,按照古希臘文的解釋,那就是「愛」(Έρως)。這種愛包含但不限於情色的性愛——我甚至不避諱地說,性愛的本身就是一種「愛」(Έρως)的最具體、最強烈的表現,性愛的最高境界便是結合,也是「愛」(Έρως)所追求的最終理想。凡是對肉體的愛都能稱為「愛」(Έρως),我會當面讚揚索菲亞的身體線條很美,因為我知道我說的是實話,我真的喜歡她透過健身習慣維持的肌腱紋理,我喜歡她修長的四肢,我欣賞她希臘裔深邃的五官,她就是活生生的一介美麗生物。我會和她討論穿搭,我喜歡她在近距離下散發的氣味,我喜歡她在治療中抓住我身體部位的感覺,我喜歡被她撫摸,我喜歡和她互相觀察彼此的身體,當我們有新發現的時候,我們都會非常高興。有一次索菲亞突然稱讚我手勁拿捏得好,我不好意思告訴她我其實沒在聽她說話,當時我正在透過雙手研究她上背至下背、再到骨盆的解剖學輪廓,我甚至有點出神了。
我後來還能靠著索菲亞教過我的知識一眼看穿路人的身體狀況(真的,只要看一眼他們走路的姿勢)。我能猜得出他們的身上可能有什麼問題,原來在醫者眼裡的我們是這麼無所遁形,我不禁感到有趣,我向索菲亞探討了這件事,智慧就明白地擺在我面前,索菲亞就是那位拿著蛇仗、向我啟發的醫神。因為我懂得人體,我比許多人都了解人體這回事而免於大驚小怪。身體上的「愛」(Έρως)其實並不足掛齒,那只是生命循環的一環而已,無論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能引誘我的性欲的赤身裸體,還是一個躺在手術檯上被橫切縱剖、鮮血淋漓的肉體,那都是一樣的。我想我對生命的感觸或許來得比一般人更早,因此我的價值觀對於保守的人們而言顯得如此特別,畢竟拜我先天畸形的心臟所賜,幼時的我是在手術檯上度過的,我的胸口存在著數次大手術留下的傷疤,我的這輩子從沒和醫院離得太遠,我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我的肉體其實沒什麼好自豪的,也沒什麼好隱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