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的專業是基礎精神離子學,就像終其一生追求夸克、輕子、玻色子的物理學家一樣,他的學問永遠都在追根究柢,那就是他這一輩子的職志,直到神給他一個不再有任何模糊空間的答案。
是的,只有神才能給他們這些鑽牛角尖的人一個答案。在我真正深入老師的專業內容之前,老師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教授基本粒子的學者,我還記得那時他在遙遠的台上講授艱澀難懂的課程,儘管聲音低沉宏亮(至少我覺得挺好聽的)卻還是很催眠。還在就讀醫學院的我只是在大學期間曾經上過他的幾堂課,我對於老師平時都在做什麼毫不了解,我不曉得精神離子來到今天還有什麼可以研究,還可以用什麼方式去研究。我曾經認為世人對精神離子該知道的差不多都已經知道了,再研究下去也不過是知道些沒什麼用途的芝麻小事,就像我一直很好奇怎麼有人可以對中子、質子、電子這麼執著,那是早已被證實一百多年的老掉牙了,也已經被證實還有更微小的基本粒子,還是有人不斷地在談論電子軌域云云,分子軌域云云。
進入研究所後我對老師這個人開始有了新的認識,我開始知道他平日給大學生們上完課以後都做了些什麼。他喜歡紙本,他覺得充斥資本主義遺毒的電子媒體既煩人又干擾他工作,他在辦公室裡佔去一面牆壁的大書架上堆滿了他蒐集來的文獻、書籍和紙張。他平日在辦公室裡總是在做筆記、看資料、然後搬運一疊又一疊的資料和筆記,記錄最近精神離子期刊上又有什麼值得注意的發現,記錄最近的新聞有沒有令人在意的報導,然後花上大把時間剪剪貼貼變成他的研究雛形,把他的辦公桌和書櫃變成紙山紙海。他有陣子一直在煩惱精神離子物質化(也就是將精神離子像一般物質那樣使用的技術)的研究沒有進展,我常看見他把筆一丟靠在椅背上仰天長嘆。他和物理系的關係一直不錯,他時常與物理系共同開課、做研究,我也經常看到物理系、化學系和工程學專業的前輩們來找他。
「原子的樣子也許大家都看得膩了,但是我們還不知道精神離子是什麼形狀。」老師這一句話點醒了我,也就是在我進入研究所後我才真正了解人們對任何領域的知識其實都不如自己想像的了解。精神離子是什麼?長什麼樣子?它有元素的概念嗎?它有哪些物理化學特性?連這種最基本的答案至今都還在爭論。人類思想自哲學濫觴以來一直在追求萬物的起源,愛奧尼亞學派(※1)的萬物本源、留基伯和德謨克利特的原子論(※2)、亞里斯多德的自然哲學(※3)自千年以前就存在,人們各自相信其中一方為真理並認為理所當然,然而化學界歷經鍊金術風行、燃素說與氧化說的爭辯乃至元素表的建立都不能說是真正了解原子,原子的真面目還要經過二十世紀核子物理學家的努力才有模糊的影像可以眼見為憑。學者們窮極一生努力、不惜代代相傳長達千年都要向神逼問出答案,縱使追求答案時的極度艱辛和誤信謬論可能會先導致自己的折損和滅亡,縱使這麼做可能除了滿足求知慾和消耗資源以外沒有任何意義(真的沒有嗎?),他們只知道憑著一介對真理的熱愛和強烈的好奇本能徒步進入無邊無際的荒野,在無人煙之境為了宇宙的疆域究竟是什麼樣子激烈雄辯,為了一粒沙裡的小宇宙日夜顛倒,一邊將大漠拓墾為牧場和良田,一邊留下記載他們所見所聞的莎草紙,直到他們輕輕躺在用樹枝在沙地上一筆一劃寫下的、尚未證實也還不能被任何人理解的艱澀理念旁邊,聽著愛琴海的浪花輕輕拍打岸邊的沙灘和鵝卵石,在夜色和永恆的沉思中安靜辭世。
基礎科學家通常都是傻子,而且很有傻勁。在資本主義的時代,基礎科學家不僅沒有應用科學家來得飛黃騰達,更加無利可圖,因為他們的收益不是沒有,而是間接的,且極為艱辛緩慢的。他們的心血也許能締造史詩,但最終仍然得藉由應用科學家的巧手和瘋狂想像力轉化才能為人所用。同時基礎科學家也許能提出很多迷人的理論,但有時候要靠實驗證明它們可能是天方夜譚。老師也曾經擔憂地說過這個時代優秀的基礎科學家越來越少了,除非有國家或財團這種龐大的資金來源做靠山,或者家系原本就有顯赫學術背景(難聽一點地說,有人和他們這些教授一樣腦子傻得厲害),否則一個連生活都有問題的研究者難免會變得功利,自然不會想來做這種沒錢賺、社會脫節又曲高和寡的硬差事。隨隨便便瞎掰一套似是而非的假說讓大家去製造假議題、杜撰一些低級的說詞給廣告商去做做文章撈撈資本主義的好處,或者動點歪腦筋發明毫無意義的小玩具都有賺頭些——沒有基礎科學家的努力拓荒,哪有花俏的噱頭來給騙子們揮霍!以老師的性格而言,他肯定無法忍受學術界帶頭墮落的後果,他最不能忍受充斥著謠言和謬論,並且深信不疑、以荒唐做繁榮基礎的社會,也因此他只能把自己變成一個在研究室裡埋頭苦幹、對外面的天氣頭也不抬一下的孤僻學者,永遠獨居在學術界深處的高塔內,謝絕一切無法與他達成共識的人浪費他的時間。
我問老師說,難道他沒有想過用自己的才能搞些有趣的東西嗎?他說不是不肯,而是他沒有辦法分心去想別的事,而且他太自傲了,沒有辦法為了那些小把戲折腰。
老師出生在精神離子正在起步的2023年,也是Capls災害最猖獗的年代——當時的人們對於精神離子懵懂無知,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迅速發展快速有效的應變方式,老師常說那段時間是他認為最真誠、最美好的年代。在那段充滿危機的時間裡可以看見世界各地的科學家們一個勁研究著迫在眉睫的未知之物,老師也就是在對基礎知識的迫切需求下走上基礎研究這條路,為的是貢獻一己之力讓不同領域的學者更加了解何謂精神離子,何謂心靈體,何謂Capls,藉以成為後進科學家的墊腳石。如今他功成名就,他畢生寫下的莎草紙已經被編入教科書、被廣大的高等教育採信,他的存在就像那些人手一本的基礎教材無聲地躺在每個學子的桌上,布滿灰塵,經久泛黃;如今的精神離子學界也與四十五年前不太一樣了,正如每個基礎科學領域都會面臨的生命週期——民間對基礎科研的興趣開始式微,Capls的威脅依舊存在,未解之謎依舊堆積如山,人們卻已經不再把目光放在追根究柢上,因為生活變得太平了,建立在既有知識科技水平上的應用花招蓬勃發展,事物根源的真理不再變得迫切需要,資金的限制開始接踵而來。四十年前劍橋的科學家們借用卡文迪許實驗室(※4)做精神離子研究的時光已成過去,研究的步調變得緩慢,老師在我當選碩士之後兩年就離開了劍橋大學,這是難免的,既然劍橋大學已經無力負擔更進一步的基礎研究,他能做的最好的選擇也就是空出大學教授的位置,加入資源更加雄厚的第三研究所。
加入第三研究所以後的老師成了拼命三郎。老實說,我並不覺得他變得比較快樂,那只是他拿工作麻痺自己的藉口而已。他不甘科研之路裹足不前,卻也放不下留在劍橋的那些耕耘。這些年他在研究所一路攀升到所長的位置,以他的才能當之無愧,但他卻不見得能真正習慣真理之路的洶湧、孤獨,還有壓榨;我在博士班求學的時間裡偶爾能看到他應邀回到劍橋大學講課,也許只是學期課程中的兩堂課,也許是幾場針對碩博士的講座,我感覺到他比較自在了,但也近鄉情怯。往昔的風景物換星移,他過去的辦公室已經挪做他用,他的老同事們有的升遷了,有的另求高就,學院的教員開始出現新面孔,新一屆的學生甚至已經不知道他曾經在這裡任職了。他也不得不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繼續前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