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喜歡凡事從基本開始談起,這也是他讓人又愛又恨的地方。他總是比誰都有耐心把已經有初步共識的事整個推翻、從頭再來一次,他這麼做有他自己的用意,他只是想確定他至今所理解的、整理出來的沒有任何謬誤,特別是當他的理論遇上怎麼也無法突破的瓶頸的時候,他會毫不吝惜從小學生都知道的常識開始談起。
「我們從基本定義開始吧」幾乎成了他在探討學問的時候最愛說的一句話。我幾乎可以肯定,如果你在走廊上偶然聽見一個慢悠悠的、低沉穩健、帶點英式優雅的嗓音(但你可以感受到那種優雅可能來自某種快要按捺不住的煩躁,也許來找他的某個學生問了個蠢問題)正在說著這句話,回頭果不其然發現一個斯堪地那維亞高個兒,頂著一頭蓬鬆捲髮,面色慘白憔悴,雙眼犀利,一身經典不敗的襯衫外搭針織毛衣,西裝褲平平整整,皮鞋晶亮,那肯定是他了。而且你還會覺得,要是你現在也正好在他面前聽他說話,那優雅知性卻像每個字都捅了你一刀的英國標準口音會令你的心臟涼了半截。
老師的專業是基礎精神離子學,他是你在進入相關系所後會遇見的第一道絕望斷崖,讓你徹底從達克效應(※1)中清醒過來的那個人。是的,誠然有個這麼嚴格的老師的確會惹來許多罵聲,但基本上只是那些不滿他的人在背後竊竊私語,沒有什麼根據。我倒不認為老師這麼大費周章完全是浪費時間。相反地,老師這麼嚴謹完全是有價值的。就我從旁偷聽老師談話的經驗,每次老師不得不搬出他的口頭金句、打算從小學生的教材內容開始講起的時候,那些問問題的人很可能表面上對課堂知識倒背如流,卻連「速率」和「速度」都分不清楚,或者堅持己見硬要說「質量」就等於「重量」,就連基本的實驗測量都做不好,諸如此類;而你也不得不驚訝,這其中也還有人表面上接受地球是圓的,事實上骨子裡相信世界是平的,走到邊緣還會不小心下地獄。就我自己的經驗而言,當時我對精神離子還處於一知半解的時候——我相信應該也有不少人有過這種經驗——我感覺到那就像是一種對智商的侮辱,明明是身處劍橋大學的知識殿堂,你卻得像個小學生一樣坐在那裡,聽老師質疑你至今所知的一切,字字句句一針見血,把你拆解得一點都不剩,回過神來你已經支離破碎,一加一不再等於二,你也只能接受自己真的連拿尺數刻度都不會,你只能兩眼呆滯坐在那裡等著老師把你一個磚塊一個磚塊重建起來……而事實是接下來你只會連地基也一起被掏空,然後被要求再多挖幾層地下室。
我記得當時老師對我說:「如果妳覺得自己像個做白工的薛西弗斯(※2),那我只會是卡謬(※3),坐在一旁告訴妳人生就是這麼荒謬,叫妳質疑自己存在的意義,然後繼續把妳的大石頭踹回去。」我當場不小心大笑出來,同時心裡也悲痛極了——我回答老師說,我倒覺得我像被困在迷宮裡的彌諾陶洛斯,真心希望好心的阿里阿德涅也能放條線索救我出去(※4)。幸好這場浩劫沒有持續多久就結束了,阿里阿德涅可能聽見了我的小小心聲,她沒忘記給我留一個線頭,我跟著好不容易掌握到的訣竅才沒枯死在迷宮裡,然後在出口看見老師充滿壓迫感的高大陰影正在瞪著我瞧。
老師不只是對他的學生嚴格,他對自己也嚴格。前面所描述的事他也會對自己做,換言之,把自己變回小學生來把問題重新思考一遍。有的時候這確實管用,他偶爾能因此發現新的突破點。通常當他這麼做的時候,他會特別心不在焉,有的時候我能發現他突然兩手一攤,他手上的筆在桌上發出響亮的撞擊聲,然後見他整個人倒在椅背上,辦公椅毫無生氣的旋轉了半圈,嘴裡唸著一些消遣自己的話。老師似乎並不在乎他的智商被侮辱,他似乎也很習慣侮辱自己的智商了,他很坦誠地認為智商再高都有可能相信無稽之談(想必這話可能要得罪不少人)。即使今天有人拿著學齡前幼兒的益智玩具給他,向他說明該怎麼玩那玩具,他也能一臉正經地接受對方的指導,好像在聽工程師解說新改版的PIM怎麼用似的,說不準他自己都開發過上百種匪夷所思的玩法了[。](<https://images.plurk.com/50jfygqXHepN1QXEArJ3kj.png>)
套個老梗的話,老師就像是你在進入物理系後用普通物理學或微積分基本定理重挫你世界觀和自我認知的那種教授,像甘道夫一樣高喊著「決不讓你通過!」(※5)的老頑固。不過相信真正了解他的學生都會知道,當你回首這段艱苦的絕望過程,你會發現這段時間的砥礪和概念的重建對日後的紮實基礎有多麼重要。我所知道的人之中就有一位年輕的工程師,即使那位工程師已經很久沒再上過老師的課,他也依舊年年和老師聯繫,我可以在老師那張跟鐵板一樣生硬的臉上發現隱藏在魚尾紋和嘴角中的喜悅,那是收到門牆桃李親筆致謝的成就和歡喜。